13 5 月
作者：林法言（執業律師／科技與隱私權研究者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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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你的名譽被AI「捏造」時——網紅該怎麼對抗ChatGPT的抹黑資訊？
「我明明沒有被告，為什麼ChatGPT會說我涉入詐欺案？」經營社群超過五年的美妝網紅小Ａ，某天收到粉絲私訊截圖，畫面裡ChatGPT的對話紀錄赫然寫著：「小Ａ曾因涉及網路詐欺遭檢警調查，多項代言合作因此中止。」這段敘述不只子虛烏有，更已經讓她的業配廠商開始卻步。小Ａ立刻聯絡律師，但是律師坦白告訴她：「要求AI移除或更正這類資訊，遠比要Google刪除搜尋結果複雜得多。」
小Ａ的遭遇並非特例。從2023年開始，歐洲、美國、台灣陸續出現一般民眾、公眾人物甚至里長被ChatGPT「腦補」出刑事前科、不實緋聞、錯誤學經歷的狀況。奧地利隱私倡議組織NOYB在2024年4月代表一位公眾人物正式向OpenAI提出申訴，指出ChatGPT捏造當事人的出生日期與職業經歷，OpenAI回應「技術上無法修正單一模型輸出，只能封鎖特定提示詞不再生成類似內容」，形同告訴受害者：「我道歉，但我不保證不再犯。」
當Google搜尋結果能透過「被遺忘權」申請移除，社群平台可以檢舉不實貼文，甚至能對爆料者提告時，面對一個會自己生成答案的AI搜尋引擎，網紅、自媒體經營者、甚至任何一個普通人，到底有沒有權利要求更正或刪除？這篇文章將從法律、技術與實務危機處理三個角度，給你一套能立刻派上用場的行動指引。
一、為什麼ChatGPT會產出抹黑你的內容？先看懂生成機制
要解決問題前，必須先理解對手。ChatGPT之所以會說出關於你的不實資訊，原因通常不出以下三種：
- 訓練語料的「毒性殘留」
大型語言模型（LLM）讀取過全網公開資料，包括新聞報導、論壇討論、部落格文章、法院判決書、甚至黑函與惡搞貼文。如果訓練語料中出現過「小Ａ 詐欺」這組關鍵字的負面連結，即使原始事件是誤傳或同名不同人，模型仍可能把這些片段重組，生成一段煞有其事的抹黑文字。 - 生成幻覺（Hallucination）
這是所有生成式AI至今無法根除的特性。模型不是從資料庫「檢索」答案，而是根據機率「預測」下一個字詞。當你的姓名與某些負面敘事模式在統計上容易銜接，模型就會憑空編造出看似合理、實際上完全虛構的內容。曾有台灣使用者測試，ChatGPT能幫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寫出一整頁學經歷，連畢業論文題目都掰得出來。 - 第三方即時檢索整合的連鎖污染
ChatGPT在連網模式下會即時抓取網頁內容來輔助回答。如果某個網站刊登了抹黑網紅的不實文章，而這個網站被Bing或其他搜尋索引收錄，ChatGPT便可能在生成答案時直接引用，把謠言當成事實重述一遍。
理解這三種成因很重要，因為它們分別對應不同的救濟策略：訓練資料污染要靠「更正權」與「刪除訓練資料」；幻覺問題現階段只能靠「封鎖提示詞」降低再現機率；而第三方來源污染則可以沿著傳統網路內容爭議處理走，例如要求來源網站下架。
二、從法律角度盤點：網紅可以主張哪些權利？
面對AI抹黑，多數人第一時間想到的是「提告誹謗」。但生成式AI的法律地位至今模糊——ChatGPT本身不是人，也不是媒體，更不歸類為傳統搜尋引擎。在不同國家和法體系下，我們能拿出來用的武器不太一樣。以下分為台灣、歐盟、美國三個區塊剖析。
2.1 台灣法律體系下的可能主張
（1）民法上的名譽權與人格權侵害除去請求權
- 條文依據
《民法》第18條：「人格權受侵害時，得請求法院除去其侵害；有受侵害之虞時，得請求防止之。」
第195條則規定，不法侵害他人之名譽、信用等，被害人雖非財產上損害，亦得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，並得請求回復名譽之適當處分。 - 適用於AI輸出
當ChatGPT生成不實內容，且該內容足以讓第三人相信並降低網紅的社會評價，就構成名譽權侵害。此時，受害人可以向法院請求「除去侵害」，也就是要求OpenAI移除或停止產生該類生成內容。問題在於，OpenAI是美國公司，台灣法院判決能否跨境執行，難度極高。 - 能要求「更正」嗎？
民法第195條後段允許請求「回復名譽之適當處分」，過去法院曾命加害人在報紙上刊登道歉啟事。能否命AI平台「刊登或輸出更正訊息」？這在解釋論上可行，因為「適當處分」並非封閉列舉，但實務上未見直接對AI公司發出的相關裁定。
（2）《個人資料保護法》的更正、刪除權
- 個資法第11條：「個人資料若有錯誤，應由資料蒐集者主動或依當事人之請求，更正或補充之。個人資料正確性有爭議者，應依當事人之請求停止處理或利用，但因執行職務或業務所必須並經當事人書面同意，或註明其爭議者，不在此限。」
- 個資法第19條至第21條：若個人資料之蒐集、處理或利用欠缺特定目的或合法要件，當事人可請求刪除、停止處理利用。
- 對AI的挑戰
OpenAI在訓練過程中若蒐集到含有網紅姓名等個人資料的公開文字，且生成的內容涉及錯誤個資，就落入個資法「資料正確性」規範。理論上，網紅可向OpenAI提出「更正請求」，要求將模型中有關自己的錯誤資訊修正。但OpenAI目前沒有提供在台灣的法定代理人或申訴窗口，實體行使仍有障礙。
（3）刑事妨害名譽罪——對象是「誰」？
《刑法》第309條公然侮辱、第310條誹謗罪，行為主體必須是「人」，法人除非有特別規定，否則無法構成誹謗罪。AI不是人，OpenAI公司可能被解釋為「傳播工具提供者」，除非能證明該公司有「散布不實資訊的故意」，否則難以成罪。目前沒有因此起訴AI公司成功的案例。
台灣救濟管道速覽表
| 法律基礎 | 請求內容 | 執行對象 | 現實障礙 |
|---|---|---|---|
| 民法第18條、第195條 | 除去侵害、回復名譽、損害賠償 | OpenAI（或台灣代表） | 跨境執行不易，舉證損害因果關係 |
| 個資法第11條 | 更正或刪除錯誤個資 | 資料控制者（OpenAI） | OpenAI無在台窗口，法規無直接強制力 |
| 刑事誹謗 | 刑事責任 | 撰寫、散布不實內容之人 | 無法針對AI本身提告，需要追查是否有人惡意餵造假資訊 |
2.2 歐盟GDPR——目前最有力的武器
歐盟《一般資料保護規則》（GDPR）賦予資料主體多項具體權利，且適用對象包含在歐盟境內提供服務的企業。OpenAI在愛爾蘭設有歐洲總部，明確受GDPR管轄。
（1）被遺忘權（刪除權）——第17條
當個人資料已不再需要用於原本蒐集目的、當事人撤回同意、或資料遭非法處理時，可以要求刪除。AI模型內的錯誤個資，完全可以解釋為「不準確的個人資料」，因而落入可請求刪除的範疇。
（2）更正權——第16條
資料控管者應在知悉資料有誤時及時更正。如果ChatGPT把網紅的出生地、犯罪紀錄寫錯，那就是不準確的個資，歐盟居民有權要求OpenAI更正。
（3）限制處理權——第18條
若資料正確性有爭議，在控管者查證期間，當事人可以要求限制處理。這可以用來「凍結」ChatGPT不再生成特定內容。
歐洲實戰案例：NOYB訴OpenAI
2024年4月，奧地利NOYB代表一位公眾人物向OpenAI投訴，要求更正ChatGPT捏造的出生日期和經歷。OpenAI回應，以現有技術無法「精準編輯」模型中的特定事實，只能透過過濾機制，針對特定提示詞封鎖輸出。NOYB認為這違反GDPR，因為當事人有權獲得「準確」的處理結果，而非僅是避免再現。案件仍在進行，但已為全球立下一個指標。
2.3 美國——言論自由與《通訊端正法》第230條的雙面刃
美國長期以《通訊端正法》第230條（Section 230）保護網路平台，其核心精神是「平台不因使用者張貼的內容而被視為發言者」，因此平台無需對第三方內容負責。但AI生成內容算不算「第三方內容」？這正是爭議核心。
- 若認定AI是「資訊提供者」而非單純平台，則Section 230不適用，OpenAI可能需對自己生成的內容負責。
- 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（FTC）已多次表態，生成式AI若產出不實或詐欺性內容，仍可能構成不公平或欺罔行為，需負民事責任。
- 然而，美國至今沒有類似GDPR的聯邦級跨行業隱私權法，也沒有成文的被遺忘權。要要求AI更正或刪除內容，多半仍須回到誹謗訴訟，而誹謗訴訟的第一關就是證明「誰」發表了不實言論——AI本身不是適格被告，你只能告OpenAI，並主張其過失設計導致名譽受損，難度極高。
三、直接找OpenAI有用嗎？看懂平台機制與申訴流程
3.1 OpenAI的內容政策與限制
OpenAI目前的「內容政策」禁止生成仇恨、騷擾、暴力、成人等不當內容，但是對於「不實資訊」或「對個人名譽的錯誤描述」，並未單獨列為可移除項目。其用語重在「安全」，而非「準確」。OpenAI的隱私權政策則承認其可能處理個人資料，並提供特定途徑讓使用者針對個人資料行使權利。
3.2 能要求ChatGPT忘記我嗎？——隱私請求入口
OpenAI提供了一個「隱私請求入口」（Privacy Request Portal），網紅可以透過它提出以下幾類請求：
- 存取我的個人資料：要求OpenAI告知它持有哪些你的個資。
- 刪除我的個人資料：要求從訓練資料或系統中刪除關於你的資訊。
- 更正不準確的個人資料：若你認為ChatGPT的輸出內容構成錯誤的個人資料，可請求更正。
- 物件反對（Opt-out）：反對你的資料被用於訓練模型。
實際操作步驟（以個人身分）
- 前往 OpenAI 官網的「Privacy」頁面，找到「如何提出隱私請求」區塊。
- 填寫線上表單，選擇請求類型為「更正」或「刪除」。
- 在說明欄詳細列出：你的真實姓名、ChatGPT生成的不實內容截圖、正確的事實、該內容為何構成侵害。
- 如有必要，附上身分證明文件（如護照或身分證影本）。
- 留下可聯絡的電子郵件，等候審核。
3.3 OpenAI實際上會怎麼處理？
根據目前多起使用者分享與NOYB揭露的資訊，OpenAI的處理模式大致如下：
- 對於明確涉及個人隱私且不實的請求，OpenAI會啟動內容過濾機制，針對引發不實輸出的特定「提示」進行封鎖，避免相同或高度類似的提問再次出現相關內容。
- 對於要求「從模型中徹底刪除知識」的請求，OpenAI坦承目前技術上還無法像資料庫刪除某一列資料那樣精準移除。因為模型權重並未以「每一筆事實」的獨立形式儲存。
- 對於非歐盟居民的請求，OpenAI可能只會提供比照GDPR的善意處理，但不保證具法律強制力的回應時程。台灣使用者的請求通常被劃歸於此類。
小結：可以要求，但得到的多半是「治療症狀」而非「根治病因」的處置。
四、除了找OpenAI，還有哪些救濟路徑？
既然AI模型本身難以直接修改，我們就必須繞路進攻，把打擊點放在「看得見的敵人和平台」上。
4.1 對來源網站下手——拔掉謠言的根
如果ChatGPT的錯誤內容是從某個網頁抓取來的，像是一篇內容農場文章或惡意論壇貼文，那麼：
- 直接聯絡網站管理員，要求刪除不實內容。最好附上證據證明你並無該等事實（如警察刑事紀錄證明，俗稱良民證）。
- 若對方不配合，可依《民法》第18條要求法院命其移除，或提起民事損害賠償訴訟。若屬重大惡意，甚至可以提起刑事加重誹謗告訴（因為貼文者或網站經營者是「人」）。
- 一旦來源徹底下架，搜尋引擎重新索引後，ChatGPT在即時檢索模式下將會失去引用基礎。這雖然不能治癒模型內部既有「記憶」，但可以大幅降低新觸發的機率。
4.2 運用台灣法院的「被遺忘權」向搜尋引擎施壓
注意，這裡的對手不是ChatGPT，而是Google、Bing等搜尋引擎。台灣法院在數起判決中，已經承認人民對搜尋引擎有「被遺忘權」或「結果刪除請求權」——例如要求Google移除含有不實或過時個人資料的搜尋結果。
- 雖然ChatGPT不是搜尋引擎，但許多人是透過搜尋引擎找到相關截圖或討論，再餵給ChatGPT提問。若能將Google上的負面連結清除，等於降低AI再訓練或即時抓取到錯誤資料的風險。
- 你可以向Google提出「移除過時或不準確個人資訊」的請求，若遭拒絕，再向法院聲請假處分或提起訴訟。實務上已有成功案例。
4.3 內容洗白——用正確資訊淹沒錯誤
這是最務實、也是網紅本就擅長的自救法：
- 發布正式澄清聲明，在自己的社群、官網、甚至維基百科條目上更新正確經歷。
- 製造大量權威性正面內容：接受媒體專訪、刊登新聞稿、在具公信力平台上建立個人頁面，讓這些正確資訊在搜尋引擎權重提高。
- 當AI下一次被問到關於你的問題時，機率上更容易引用這些高權重正面來源，間接實現「更正」的效果。雖然這不是法律救濟，但卻是不分國界、立刻能做的危機處理。
五、實戰劇本：遭遇AI抹黑後，你該做的10件事（附時間線）
以下整理出一套可立即執行的SOP，適合中大型網紅或公眾人物團隊使用。
| 步驟 | 行動內容 | 建議時限 |
|---|---|---|
| 1. 存證 | 完整截圖ChatGPT對話（包含時間、提問內容、輸出全文），並以螢幕錄影確保無變造爭議 | 發現後24小時內 |
| 2. 確認範圍 | 使用不同帳號、不同提示方式測試是否反覆出現相同不實內容，並記錄成功生成的提示詞 | 48小時內 |
| 3. 法律諮詢 | 尋找熟悉數位法或隱私權的律師，評估可主張權益 | 72小時內 |
| 4. 對來源網站發出存證信函 | 如果可追溯至特定網頁，用存證信函要求刪除並警告法律追訴 | 一週內 |
| 5. 向OpenAI提出隱私請求 | 透過其隱私入口要求更正或刪除，並附上完整證據 | 一週內 |
| 6. 向搜尋引擎提報移除 | 若相關對話截圖或摘要出現在Google搜尋，一併要求移除 | 一至兩週 |
| 7. 發布正式聲明 | 在所有自有平台張貼澄清，並提供正確事實供媒體引用 | 兩週內 |
| 8. 安排正面內容露出 | 置入性專訪、知識性文章、維基百科編輯，拉高正面SEO | 持續進行 |
| 9. 監測變化 | 每週重複測試ChatGPT輸出，追蹤不實內容是否消失或改變 | 長期 |
| 10. 法律行動進階 | 若上述無效且損害持續擴大，考慮提起民事訴訟或依GDPR向當地監管機關申訴 | 視情況 |
六、最常遇到的8個問題（FAQ）
Q1：ChatGPT說我是詐欺犯，我可以直接告OpenAI誹謗嗎？
很難。 誹謗罪在台灣和美國都必須有「故意散布不實內容」的行為人。AI公司不是發言者本身，目前司法實務上很難把模型輸出直接等同於公司發表的言論。民事上提起損害賠償的可能性稍高，但仍需證明公司有過失（例如設計不當過濾機制），且因果關係需要一一舉證。
Q2：如果我不是歐盟居民，可以用GDPR要求OpenAI更正嗎？
原則上GDPR只保護在歐盟境內的資料主體，或是處理歐盟境內行為的個資。但OpenAI為避免法律風險，經常會自願將GDPR的標準擴大適用到全球使用者。所以即使你在台灣，仍可以透過其隱私請求入口提出更正要求，只是OpenAI在法律上沒有一定要回應的強制性義務，回應速度和品質也可能打折扣。
Q3：OpenAI真的能「忘記」我的個人資料嗎？
僅限於某種程度上的「控制生成」。OpenAI可以禁止模型輸出與你直接相關的特定個人資料（例如你的身分證字號、詳細住址），但很難完全抹除模型已學到的模式。它可能不再說「林某某住XX路」，但仍能在談到該區域時聯想出與你有關的模糊描述。
Q4：如果抹黑內容是ChatGPT即時搜尋抓來的，我應該先處理源頭還是先找OpenAI？
先處理源頭。 源頭網頁下架後，即時檢索的錯誤資訊自然消失。同時一併向OpenAI申訴，可以雙管齊下。但要記得，即使源頭刪除，模型在自己封閉的知識庫中可能仍保有以前學到的錯誤資訊，所以兩種路徑都要走。
Q5：台灣的「被遺忘權」能要求ChatGPT移除內容嗎？
目前台灣法院的被遺忘權判決主要針對搜尋引擎（例如Google），尚未直接論及生成式AI。學者多認為可以類推適用，但實務上還沒有確定判決。因此，直接用台灣法院命令OpenAI移除特定生成文字，現階段可行性低，多半只能寄望於間接施壓或等候判決發展。
Q6：我該請律師發函給OpenAI的美國總部嗎？
律師函具有一定威嚇效果，尤其是以英文撰寫、援引GDPR或加州消費者隱私法（CCPA）的正式信函，更能讓OpenAI的法務團隊重視。但考量律師費用和跨境成本，建議先透過官方隱私請求程序，若無效再考慮律師介入。
Q7：ChatGPT生成的內容沒人看到，還需要處理嗎？
需要。因為只要模型能被誘導出一次，就代表底層訓練資料或生成路徑存在那樣的偏誤，未來很可能在更大範圍內被重現、截圖、轉傳，甚至被新聞媒體引用。及早遏止比事後澄清成本低得多。
Q8：能讓ChatGPT公開道歉嗎？
無法。AI沒有法律人格，不會道歉。你可能得到的，是一封OpenAI的制式回信，表示「已採取措施降低類似輸出」。如果你期待的是平台主動發布更正啟事，目前沒有相應機制。
七、我們與真相的距離：技術限制、言論自由與未來展望
要求AI更正或移除特定資訊，在現階段其實是在跟三個高牆對撞：
第一道牆：技術可行性
大型語言模型不像圖書館的索引卡，沒辦法直接抽換一張資料卡就完成修正。目前最接近的技術叫做「模型編輯」（Model Editing）或「知識遺忘」（Machine Unlearning），但仍在研究階段，要兼顧不傷及其他正確知識、不影響整體性能，極其困難。這代表，完全的「更正」短期內不會到來。
第二道牆：跨境管轄與執行
即使你在台灣法院拿到一紙勝訴判決，要讓美國公司OpenAI乖乖配合，還得走美國法院的認可與執行程序。訴訟成本動輒數百萬，並不現實。除非未來台灣與美國簽署相關司法互助協議，或科技公司在台灣設立法定代理人，否則這道牆依然高聳。
第三道牆：言論自由與演算法中立
站在AI公司的角度，過度配合「更正」要求可能會被批評為「審查歷史事實」或「創造過濾泡泡」。如果有人明明有犯罪紀錄卻要求AI不得提及，那又該怎麼辦？如何在名譽保護與資訊自由之間劃線，將是未來各國立法時最棘手的議題。
值得期待的曙光
歐盟《人工智慧法案》（AI Act）已於2024年通過，將針對高風險AI系統引入透明性與準確性義務。未來，生成式AI提供者可能被要求在輸出端加上更明確的不確定性標示，並設立更有效的申訴機制。台灣的《數位中介服務法》草案雖然尚未通過，但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（NCC）已將「指定線上平台」的責任義務納入討論，一旦立法，ChatGPT這一類服務有機會被要求配合更正或移除不實資訊。在此之前，我們還是得靠GDPR和傳統民刑法來打這場仗。
結語：你的名譽，值得一套更完整的防禦系統
回到小Ａ的故事。在律師建議下，她同時做了三件事：向OpenAI隱私入口遞交更正請求、針對來源論壇發送存證信函、在一天內發布包含律師見證的澄清影片。兩週後，ChatGPT生成的不實內容明顯減少，特定提示詞下只會回應「我無法針對這個人提供資訊」，源頭文章也下架了。雖然她知道，只要AI技術沒有根本性的變革，這個「數位汙點」或許某天還會以另一種形式回歸，但至少她已經建立了一套監測與反擊機制，不再只是被害者。
你不是完全無能為力。從法律文書、平台申訴到內容自救，每一步都在為自己鋪設一張安全網。AI時代，資訊的生成權正悄悄從人類手上轉移到演算法，但我們對自己名譽的主張權，無論如何不應該被輕易剝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