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於Threads上涉及公共利益議題的誹謗，律師辯護時可用的合理評論原則

在社群媒體已成為公共討論核心場域的數位時代，諸如Threads這類以文字交流為主的平台，承載了大量關於公共利益的議題辯論。然而，當言論涉及對他人名譽的影響時，便可能觸及誹謗的法律紅線。對於律師而言，為在Threads上發表涉及公共利益言論而被控誹謗的當事人辯護，「合理評論原則」是最重要的抗辯武器之一。本文將深入探討此原則在Threads平台上的具體適用、構成要件、辯護策略及相關法律界線，旨在為法律專業人士及有需要的公眾提供一份詳盡的操作指南。

一、 導論：社群媒體言論自由與名譽權的界線

網際網路的發展，特別是社群平台的興起，極大地降低了公眾參與公共討論的門檻。Threads作為一個基於文字互動、與Instagram連動的社群平台，其即時性、擴散性與高度互動性，使它迅速成為公共意見的交匯地。使用者在這裡評論時事、監督政府、討論企業責任，甚至發起社會運動，這都是言論自由在當代的重要實踐。

然而，權利的行使必有邊界。當言論針對特定個人或單位，且內容涉及不實陳述或帶有貶抑之意，進而損害其社會評價時，就可能構成民法上的侵害名譽權，甚至刑法上的誹謗罪。如何在保障公共討論空間與維護個人名譽之間取得平衡，成為法律實務上的重大挑戰。在此背景下，源自英美法、並經由我國法院實務與大法官解釋所確立的「合理評論原則」，便成為劃定這條界線的重要工具。

二、 合理評論原則之法理基礎與核心內涵

合理評論原則，又稱公正評論原則，並非憑空創造的免責條款，而是植根於憲法對言論自由的保障。我國司法院大法官會議釋字第509號解釋及其協同意見書，已將此原則的精神融入誹謗案件的審理框架中。

（一）憲法層次的保障：釋字第509號解釋

釋字第509號解釋明文揭櫫：「行為人雖不能證明言論內容為真實，但依其所提證據資料，認為行為人有相當理由確信其為真實者，即不能以誹謗罪之刑責相繩。」此號解釋將誹謗罪的舉證責任從「被告必須證明言論真實」轉變為「檢察官或自訴人必須證明被告明知為不實或重大輕率未查證」，大大減輕了言論發表者的負擔，為公共辯論創造了更寬廣的空間。雖然此號解釋主要針對真實惡意原則，但其背後保障言論自由、鼓勵公共事務討論的精神，與合理評論原則完全一致。

（二）合理評論原則的三大構成要素

綜合學說與實務見解，要成功主張合理評論原則，通常需具備以下三個要件：

1. 涉及公共利益：這是適用此原則的前提。所謂「公共利益」，指與社會公眾或不特定多數人有關的利益，並非僅限於少數特定人的利益。在Threads平台上，常見的公共利益議題包括：
   • 政府施政與公共政策：對官員表現、政策效果、法案內容的批評。
   • 社會重大事件：對環境污染、食品安全、勞工權益等社會議題的討論。
   • 公眾人物言行：對政治人物、知名企業家、演藝人員等公眾人物與其公共角色相關行為的評價。例如，Threads上對某位政治人物的誠信提出質疑，或對某位網紅的業配廣告真實性提出討論，都可能涉及公共利益。
   • 企業與商品服務：對企業的壟斷行為、商品的潛在風險、服務的品質爭議等進行的評論。例如，在Threads上分享對某家航空公司服務不周的抱怨，並呼籲大家留意自身權益，此舉可能被認定為涉及消費權益的公共利益。
2. 所根據之事實為真實或可合理信賴：評論必須是基於一定的事實基礎。這並不要求評論者本身能證明該事實為真，但要求其在發表評論時，該事實基礎是存在的，或至少有相當理由確信其存在。這些事實可以是：
   • 新聞媒體的報導。
   • 政府機關公開的資訊。
   • 個人親身經歷或觀察所得。
   • 在社群平台上廣為流傳、且經合理查證的訊息。
     例如，在Threads上批評某官員的政見跳票，必須是該官員確實曾提出該政見，且有公開資料顯示其後續並未推動或執行。評論者無需證明該政策失敗的全部原因，但「政見存在」且「未有顯著進展」的事實必須為真。
3. 針對事實所為之主觀價值判斷：這是「評論」的核心。評論是基於前述事實，所發表的主觀意見、感想或批判，例如：「我覺得這個政策根本是圖利財團」、「這種服務態度實在太離譜了」、「他的誠信顯然有問題」。這些言論帶有評論者個人的價值觀與好惡，是無法用科學方法證明其真偽的「意見表達」。

（三）「事實陳述」與「意見表達」的區辨

在誹謗案件中，法院首要任務是區分系爭言論是「事實陳述」還是「意見表達」。這個區分至關重要，因為：

• 事實陳述：重在「真偽」。言論若陳述某項事實，例如「A公司將有毒廢水排入河川」，那麼被告必須能證明此事為真，或雖不能證明為真，但有相當理由確信其為真，否則可能構成誹謗。
• 意見表達：重在「評價」。言論若屬於意見表達，例如「A公司排放廢水的行為非常惡劣」，則屬於憲法保障言論自由的範疇，只要其是基於一定的事實（A公司確有排放廢水），且與公共利益有關，縱使用詞嚴厲、聳動，甚至讓被評論者感到難堪，通常也不構成誹謗。這就是合理評論原則保護的核心。

然而，實務上許多言論經常是夾敘夾議，難以一刀切。例如，「我親眼看到A公司排黑煙，他們根本就是環保流氓！」前半段「親眼看到排黑煙」是事實陳述，後半段「環保流氓」則是意見表達。此時，法院會整體觀察言論的脈絡，若其事實基礎已獲證明，則針對該事實所為的尖銳評論，仍受合理評論原則之保障。

三、 Threads平台特性如何影響合理評論原則的適用

Threads並非傳統媒體，其獨特的社群互動模式，深刻影響了言論的產生、傳播與解讀，這也為律師在辯護時提供了新的論述角度。

（一）即時性與碎片化：評論之脈絡性解讀

Threads上的發文通常簡短、即興，類似於「大聲思考」的過程。使用者可能是在看到一則新聞或他人的貼文後，立即抒發當下的感受與想法，而非經過深思熟慮、字字珠璣的完整論述。辯護時，律師應強調這種平台特性，主張評論應放在其發生的即時脈絡下理解。一句看似武斷的批評，可能只是對某個突發事件的直接反應。法院在評價時，不應以學術論文的標準來苛求社群媒體上的言論，而應考量其「意見表達」的本質，以及發表時所能掌握的有限資訊。

（二）引文、轉貼與共筆：評論基礎事實之認定

Threads支援貼文串（Thread）的串聯，使用者的評論常常是針對他人的貼文、圖片或新聞連結所發。這使得評論所依據的「事實基礎」變得明確——即評論者所回應的那則原始內容。例如，A轉貼了一則「某官員涉嫌關說」的新聞連結，並評論道：「這種人應該下台負責！」此時，新聞報導本身即構成其評論的基礎事實。律師可以主張，評論者乃是信賴該新聞報導的真實性而為評論，其評論對象是「新聞報導所呈現的事件」，主觀上已盡其合理查證義務。即便該新聞後續被證明部分錯誤，只要評論者並非明知其虛假而惡意利用，其評論仍應受保護。

（三）標籤（#）與搜尋功能：言論擴散與公共利益之連結

Threads上的標籤功能（Hashtag）能將使用相同標籤的貼文串聯起來，形成公共討論區。當一則評論使用了如「#AZ疫苗」、「#居住正義」、「#MeToo」等標籤時，這本身就是一種將其言論定位為「公共討論」的宣示。律師可以此作為強化「公共利益」關聯性的論據。這表示當事人並非在私人空間謾罵，而是有意將其意見投入公共領域，接受公評，也意在參與公共意見的形成。

（四）演算法推薦與同溫層效應：主觀惡意之抗辯

社群平台的演算法傾向於向用戶推薦與其立場相近的內容，形成所謂的「同溫層」或「迴聲室效應」。在此環境下，使用者可能長期接觸對特定人物或事件的負面資訊，從而形成較為極端的看法。當他們在Threads上發表尖銳批評時，其主觀上可能確實深信自己的言論基於事實。雖然法律上的「合理確信」仍需客觀標準檢驗，但律師可嘗試以此平台效應，來說明當事人並非出於「真實惡意」——即非明知不實或完全不在意真偽——而發表言論。其言論的極端性，部分源於其資訊接收環境的偏差，而非單純的毀謗意圖。

四、 律師於Threads誹謗案件中的完整辯護策略

面對Threads上的誹謗指控，律師的辯護應系統化、多層次地展開。

（一）第一層防線：言論不具誹謗罪構成要件

在進入合理評論原則的討論前，應先檢視言論本身是否該當誹謗罪的基本要件。

• 「意圖散布於眾」：Threads上的貼文預設為公開，這點可能對被告不利。但若言論發表於不公開的私人社團，或是以僅好友可見的方式發布，則可主張不具散布於眾的意圖。
• 「指摘或傳述足以毀損他人名譽之事」：再次強調「事實陳述」與「意見表達」的區分。若言論明顯是個人意見（如「我覺得他很虛偽」），則根本不符合誹謡罪中關於「陳述具體事實」的要求，應直接主張不構成犯罪。

（二）第二層防線：合理評論原則之主張

此為本文核心，律師應依序論證前述三大構成要件：

1. 證明涉及公共利益：具體指出系爭言論所討論的議題，如何與社會大眾相關。連結Threads上的標籤、熱門討論串、時事背景，證明當事人是參與一場公共論辯。
2. 提出所依據之事實基礎：向法院呈交當事人發表評論時所依據的原始素材。例如，其貼文下方附上的新聞連結、引用的政府公開數據、轉貼的其他使用者貼文，或是其親身經歷的照片、影片等。證明其評論「有憑有據」。
3. 論證言論屬於意見表達：分析系爭言論的用語。強調如「可惡」、「離譜」、「不負責任」等詞彙，均屬於評價性語言，表達的是個人的觀感與批判，而非在描述一個可以查證真偽的事實。對於夾敘夾議的言論，應主張其核心在於評論，事實部分僅為鋪陳背景。

（三）第三層防線：欠缺真實惡意

即使評論所依據的基礎事實最終被證明有誤，只要能證明當事人並非「明知」或「重大輕率」地漠視事實，仍可免責。律師需從以下幾點證明當事人無真實惡意：

• 合理查證的努力：當事人發表言論前，是否曾瀏覽相關報導、搜尋公開資訊、或甚至在其Threads貼文中詢問求證？這些都可作為其已盡查證義務的證明。
• 對事實的確信程度：當事人的職業背景、專業知識是否讓他對該議題有更深的理解？例如，一位環境工程師評論某工廠的污染問題，其意見的權重與一般民眾自然不同。
• 言論發表的目的與脈絡：發表言論是為了提醒公眾注意、參與政策討論，還是純粹為攻擊個人？其用詞雖激烈，但整體脈絡是否仍在討論公共議題？Threads上的討論串脈絡，是證明其發表目的的絕佳證據。

（四）舉證責任與證據調查

律師應積極協助當事人保全所有相關證據。

• 證據保全：第一時間將系爭貼文、留言串、發布時間、互動情況等完整截圖或透過數位證據保全工具保存。若貼文已刪除，亦可嘗試向平台業者調取資料。
• 提出反證：除了證明言論基礎事實的證據外，亦可提出其他網路輿情、新聞報導等，證明當事人評論的內容是當時社會上普遍存在的一種疑慮或看法，其並非憑空捏造。

五、 合理評論原則的界限與不適用情形

合理評論原則並非無限上綱的免死金牌。以下情形即使涉及公共利益，亦難以此原則免責：

• 基於虛構或明知不實之事實：如果評論者明知所依據的事實是捏造的，或根本不存在（例如，憑空捏造官員有婚外情，再據此批評其私德敗壞），則其評論即失去正當基礎，構成惡意攻訐。
• 純粹之人身攻擊與謾罵：言論必須是針對公共事務或公眾人物的「公共角色」而發。如果言論完全脫離事實基礎，淪為對個人外貌、隱私、家庭背景等與公共利益無關的純粹辱罵（例如，稱呼他人為「醜八怪」、「白癡」），則不受合理評論原則保護。
• 不符合相當性之惡意言論：雖然合理評論允許尖銳甚至苛刻的言詞，但若言論的動機純粹是為了毀損他人名譽，而非促進公共討論，縱使披著評論的外衣，仍可能被認定為惡意。例如，在沒有任何新事實發生時，反覆、持續地針對同一對象進行人身攻擊式的貼文。

六、 案例類型分析（模擬實例）

情境一：評論公共政策

• 貼文內容：「政府最新推出的青安貸款方案，條件那麼嚴，利率也沒多優惠，根本就是看得到吃不到的政策買票！專門騙年輕人的選票！」
• 辯護策略：
  1. 公共利益：青安貸款涉及青年居住正義、國家金融政策，屬重大公共利益。
  2. 事實基礎：貼文所依據的是政府已公布的貸款方案細節（如利率、貸款成數、資格限制等公開資訊）。
  3. 意見表達：「看得到吃不到」、「騙選票」是主觀評價，表達對政策效果不滿。
  4. 結論：此為對政府政策之合理評論，應受保障。

情境二：評論企業商品

• 貼文內容：「X牌手機才用不到三個月就開始發熱當機，送修兩次也修不好，這種品質也敢賣這麼貴，根本是把消費者當盤子！X公司只會賺錢，根本沒有企業良心！」
• 辯護策略：
  1. 公共利益：消費者權益、商品安全。
  2. 事實基礎：當事人親身經歷（購買、使用、送修紀錄）。若能提供送修單據等佐證，事實基礎更堅強。
  3. 意見表達：「把消費者當盤子」、「沒有企業良心」是基於不佳的消費經驗所產生的強烈不滿與批評。
  4. 結論：對商品品質及企業責任之評論，屬合理範圍。

情境三：評論公眾人物言行

• 貼文內容：「某市長說要推動無煤城市，結果他家旁邊的宮廟每天燒香燒金紙，他都不敢管，這不是典型的雙標仔嗎？滿口仁義道德，實際作為卻令人搖頭。」
• 辯護策略：
  1. 公共利益：政治人物的誠信、言行一致性，關乎選民對其施政的信賴。
  2. 事實基礎：市長曾發表無煤城市政見；市長住所附近宮廟有燃燒金紙的現象（可提供照片、報導為證）。
  3. 意見表達：「雙標仔」、「滿口仁義道德」是對其言行不一現象的諷刺與評價。
  4. 結論：對公眾人物誠信之檢驗，屬可受公評之事。

情境四：越界的人身攻擊

• 貼文內容：「那個每次都上電視的名嘴XXX，講話口齒不清，長得又尖嘴猴腮，看了就討厭。上次講的XXX議題根本是在胡說八道。」
• 辯護分析：
  • 其中「講話口齒不清，長得又尖嘴猴腮」屬於對個人外貌、先天條件的攻擊，與公共議題的討論無關，此部分難以用合理評論原則保護。
  • 而「上次講的XXX議題根本是在胡說八道」，若「胡說八道」是針對其言論內容的評價，且其評論有所本（例如指出該名嘴言論與事實不符之處），則此部分仍有主張合理評論的空間。

結論與未來展望

在Threads等社群媒體日益主導公共討論的時代，合理評論原則的重要性不言而喻。它不僅是保護個別使用者言論自由的盾牌，更是維護社會整體公共討論活力的基石。對於律師而言，深刻理解此原則，並能靈活運用於社群媒體的特殊脈絡中，是為當事人提供有效辯護的關鍵。

展望未來，隨著AI生成內容的普及、社群媒體上假訊息與深度偽造技術的挑戰，合理評論原則的適用將面臨更多複雜情境。律師必須與時俱進，不僅要精通傳統法律釋義，更要掌握新興媒體的運作邏輯與社會效應，才能在新的科技與法律交織的戰場上，為言論自由的合理邊界，畫出最有利於公共利益的防線。最終，目的並非鼓勵毫無節制的謾罵，而是保障一個開放、多元、理性的公共空間，讓所有關乎眾人事務的聲音，都能在法治的框架下，被聽見、被討論、被檢驗。